12:38pm 合唱团练习完毕，我跟朋友一起吃午饭。妈妈打电话来，哽咽说大姑姑离开我们了。我和妹妹都不能回去。真得很遗憾很难过很伤心。

大姑姑叫钟素兰，出生在槟城海边。是爸爸的大姐姐。我没有见过祖母，爸爸在7岁那年就失去了母亲。有时候爸爸偶尔会唱《母亲，你在何方？》，而我永远不能明白他7岁丧母的痛苦。爸爸一共有三个哥哥，两个姐姐。祖母去世以后，大姑姑作为大姐，一直照顾家里的兄弟姐妹，读的书并不多。她出嫁以后，有了孩子以后，依然照顾着大家。以前在家看旧照片，二伯伯和小姑姑的婚礼都是在大姑姑的家里办的。当然，我爸妈的婚礼也是在大姑姑家里办的。

小时候，爸妈在吉隆坡工作，我跟着外婆在吉打生活。每年农历新年，会跟着爸妈到槟城大姑姑家里去小住。1985年，妹妹出生。爸妈把妹妹带回槟城，委托给大姑姑照顾。于是我回槟城的次数更多了。遇到假日，我们等爸爸晚上放工后，半夜开车回槟城。在凌晨时分开过tanjung malim、怡保、太平，然后再到槟威大桥，我睡在WAR 7067后座，清晨醒来时候就到了Mount Erskine大姑姑家。如果到的时间太早，爸爸妈妈和我就在车里睡觉，等到6点多快7点以后才敲门叫大姑姑开门。然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看小小的妹妹。她总是还在睡梦中。

大姑姑家外面是早市。小贩的摊子沿着屋子的围墙摆放。我从房间的窗口探头张望就可以看见卖菜的小贩。补睡一会儿再醒来，姑姑叫来面档小贩的两碗云吞面或者果条汤，便是我的早餐。屋外有pokok ciku，有我记忆中最香甜的buah ciku。小小的一个院子还有一个白色铁架的大摇椅，可以坐4个大人。厨房后面养一只北京狗，全身长长的白毛，名叫ronnie。除了照顾妹妹，姑姑也帮忙照顾别人家的小孩。她煮给小孩吃的baby porridge我到现在还记得。由于我已经可以吃固体食物，所以总是羡慕妹妹可以吃那一锅特别给幼儿做的红萝卜粥。我偶尔会要求妈妈给我舀一点。碰到过节的时候，戏班子来唱戏。姑姑会带我们去看戏。虽然爸爸交待不可以叫姑姑买东西，但是姑姑还是会买一点好吃的给我们。姑姑喜欢园艺。屋里有几盆常绿的观音竹，屋外有盆栽、富贵花，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。现在回想起来，觉得姑姑是一个理家的能手。她家里总是整洁干净而有生气的。

大姑丈年轻的时候开过学生巴士，姑姑有一段时间在帮忙跟车。我依稀记得她说她曾在油站工作。后来便全职照顾小孩。给姑姑照顾的小孩都很粘她。一些孩子长大以后还跟姑姑保持联络，学校假期的时候还来跟姑姑小住。姑姑的个性开朗。她的笑声是独特的，那么痛快地笑到让旁人也觉得快乐。也许是这样，来姑姑家串门的人总是很多。我想她的朋友和邻居们都喜欢她的和气。

以前我并没有和姑姑说太多话。有一次，去同学家里，跟同学的妈妈闲话家常，谈到我的姑姑。那位auntie说，哦，你一定要很尊敬你的姑姑。要像尊敬和孝顺祖母那样对待姑姑。她以前一定过得很辛苦，把弟妹们抚养长大。后来，那一次的谈话之后，我更能够体会到姑姑的心情和她的辛勤，更加敬重她。

三个表哥成年以后，陆续到吉隆坡工作。大表哥很有本事，开了厂。二表哥和三表哥也陆续到吉隆坡。大概在我上小学时，大姑姑和大姑丈就搬到吉隆坡来跟表哥一起住了。从Selayang的第一间屋子、第一个孙子出世，到Rawang的大屋子、第三个孙子上小学，姑姑一直都在尽心尽力地帮助表哥照顾家人。本来每年新年都应该回槟城的习惯在后来就没有了。我很想念姑姑家的感觉。槟城的那间小屋子一开始是出租，现在卖掉了。我也大概有10年没有再回去过mount erskine。

搬到Rawang是最近几年的事情。可能因为Rawang是新城镇，姑姑的朋友不多，比较寂寞。我们在过年过节时候才去Rawang，学校假期的时候也会去走走。Rawang的家也养了一只狗。院子里还是有各种各样姑姑巧手栽种的美丽花草。妈妈也喜欢园艺，每次去找大姑姑总会要回来一些树苗、花苗。我们家现在也还种着大姑姑给我们的植物。后来，大姑丈去世了。我想姑姑更寂寞了。2003年，姑姑诊断得癌症。我们都忧心。我开始给她写信，把我生活上的一些照片寄给她。每次放假回家都会去看她。有一次从雍和宫带了一个平安符给她，希望能够帮助她静心养病。妹妹有时候会去跟她小住。以前给姑姑照顾的小孩也偶尔回来看她。有一阵子，姑姑不太能够接受自己的病情，患轻微的忧郁症。她有手机，所以妹妹偶尔会sms她。

这次暑假回去，姑姑在医院接受化疗，我们去看她。她似乎很在意头发的脱落、身体的瘦弱。陪她住院院的是印尼女佣Yuni。姑姑没有女儿，所以很疼Yuni。每天表哥会轮流去看姑姑，给她买一些吃的。二伯伯几乎每天都去。妈妈的办公室刚好在化疗病房楼下，所以也几乎天天上去。有时候我们全家去，有时候我载妈妈下班的时候也去一下。现在想起来最让我心里难过的就是未曾亲自给她做一顿饭。因为大家都忙，所以很少给她做饭，都是买来打包的面汤或粥。唯有那一次载Hui Duan Auntie 去看她的时候，auntie煮了鱼粥、烘了蛋糕带去。那一次我们在医院里跟大姑姑聊了差不多2小时。

8月中，姑姑的疗程暂停，她来了我们家一趟。同来的还有表哥、二伯伯一家和小姑姑一家。我们搀扶着她去了明茶轩，想要让她感受一下不同的就餐方式。吃完饭，大家在我们家坐了一会儿。可惜爸爸那天工作到很晚才回来，错过了那次的family gathering。爸爸那边的亲戚很难得才有机会相聚，所以每一次的聚会我都是珍惜的，尽管大家说话并不多。那一次大概是大姑姑最后一次来我们家。

9月8日，我最后一次去医院探访姑姑。9月11日，飞回北京上学。我记得临走之前握着她的手，跟她说新年会回来看她。在北京，每次跟家里通电话都会问大姑姑的情况。10月尾，妈妈说，有空打电话给大姑姑。我一直没有打，因为不晓得说什么好。就在几天前，我叫弟弟帮忙print了几张图片，有花朵、彩虹的美丽图片，加上一封短短的信，带给大姑姑。那天晚上他们去Rawang，情况可能比较差，弟弟也很难过。

昨天想到大姑姑，于是晚上就写关于面对死亡的心情。我希望大姑姑能够平和而勇敢地去展开另一段旅程的开始。没有想到。今天，上午11点，当我在北京三十五中跟合唱团唱着《祝福》的时候，大姑姑离开了。

大姑姑喜欢菊花。下午回宿舍的路上买了黄菊白菊。然后打电话给六姨，请她帮忙买黄菊和白菊献给大姑姑。希望花能够温馨地陪着她。

我相信轮回。可能在下一个轮回，我还会和大姑姑相遇。可能还依然会做她的侄女。现在的离别只是暂别，缘份还会继续，我们还会再见。一定的。